作者：玉山

贾元春是贾政与王夫人的长女，因“贤孝才德”被选入宫中充任女史，后来进封凤藻宫尚书，加封贤德妃。

判词里说“三春争及初春景”，意思是探春迎春惜春姊妹三个虽才貌俱佳，但是比不上这个姐姐。

她在书里所占戏份并不多，直接露面只是省亲那一回，却光彩照人，境界全出，令人由衷赞叹，果然“孝贤才德”！

贾元春孝敬父母，爱护弟弟，亦人之常情，这个就不说了，单说她几样独有的好处。

（一）崇尚节俭

这在奢靡放纵的贾家，真是一股清流；更兼以贵妃之尊荣地位，就更难能可贵。

省亲一回，她反复提醒亲人：不可铺张浪费。

见到家里为她专门修建的省亲别墅，欣喜之余，不由“默默叹息奢华过费”，所以规劝家里人：“以后不可太奢，此皆过分之极。”

回宫前，不忘再次叮嘱：“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，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。”

可惜贾家上下，有谁能听得进去呢？个个只在梦里，以为富贵万年；后来林妹妹指出家里入不敷出，贾宝玉还没心没肺地说，管他！怎么也少不了我们两个的。真是没学到他姐姐半点好处。

（二）忧患意识

人无远虑，必有近忧。贾元春是有远虑的，家族的弊病她看得清清楚楚，对家族的未来充满忧患。

一是人才危机。

贾家子弟多不成才，不能为国家立功，怎么能守住祖业？

对弟弟贾宝玉的教育，她格外关切。在家时就“手引口传”，教他认字读书；入宫后，还常常带信，提醒父母：“不严不能成器，过严恐生不虞。”眷恋切爱宝玉之心，她一刻也不曾忘；自己家里管教孩子的情况，她心里也清楚——在母则过于“不严”，放纵宠溺；在父则过于严苛，简单粗暴，打起来没轻没重。

这样的家教环境，教她怎么能放心呢。

二是逸豫享乐，醉生梦死。

连外人都看出贾家里子早就尽上来了，“百尺之虫，死而不僵”。可是没有一个警醒，更没有一个振作，个个沉醉于“繁花似锦、烈火烹油”的热闹里，逸豫享乐，醉生梦死。

贾元春则反复呼告，试图唤醒这铁屋子里一群昏昏沉沉不知不觉走向死地的人。

她点了四出戏：《豪宴》《乞巧》《仙缘》《离魂》。其间大有深意。

我们单看第一出，豪宴，显然隐指贾府的豪奢靡费，元春提醒家人，富贵繁华终究是昙花一现，要居安思危，平安时节要想着败落之日。这是第一层意思。

另一层意思：《豪宴》出自《一捧雪》，讲莫怀古因家传玉杯“一捧雪”而遭严世蕃迫害，以致家破人亡的故事。贵妃敏锐地认识到，贾家也有会引起外人觊觎的东西，也可能因此招致败亡。

难怪脂批说：《豪宴》伏贾家之败。

正月制作灯谜，是元春第二次危机提示。

谜面是：“能使妖魔胆尽摧，身如束帛气如雷。一声震得人方恐，回首相看已化灰。”谜底是炮竹。炮竹虽然威力强大，声势嚇人，但是一响之后便灰飞烟灭。

元春借此告诫家人：显赫之后，紧接就是破灭！

贾元春实是贾家最清醒的人。可惜她身在“不得见人”的深宫里，看到危机，又能如何。

（三）才学出众

这一点或许有人不同意。

她自己说，“我素乏捷才，且不长于吟咏”，诗写得一般可能是事实；但是，可不是只有能写诗才叫才华。

若无才学，怎么能加封凤藻宫尚书呢？

元春从家里带进宫中的丫环叫“抱琴”，可知元春擅长音乐。

贾家不是暴发户，而是诗礼簪缨之族，生活细节也充满文化意蕴，丫鬟的名字，不是随意起的，往往和主子的特点相映衬：迎春，司棋；探春，侍书；惜春，入画。琴棋书画，对应姊妹四人的才具。

游览大观园时，她随意指点，却流露出细致深沉的才思，令人服膺。

“红香绿玉”，元春改为“怡红快绿”，为什么？这可不仅仅是文字上的差别，而是情感意境上的不同。

此处有海棠、芭蕉，因而贾宝玉题作“红香绿玉”，“红”“绿”都是恰切的，表现了植株的视觉特征。

“香”却不通，因为海棠无香。岂不闻张爱玲说人间三恨，一恨鲥鱼多刺，二恨海棠无香，三恨红楼未完。

无香的海棠，题作“红香”，岂非名不副实？

而且芭蕉叶质并不鲜润饱满，比作“玉”，也是不妥的。

贾宝玉毕竟才短，只会用“香”“玉”之类现成字眼，不仅不贴切，而且俗不可耐。

而元春改为“怡红快绿”，则点铁成金，境界全出。

好在哪里？好在既有形象，又有情感。“红”“绿”鲜明的形象特征保留下来，“怡”“快”又注入主观感受，把对象情感化——那是使人愉悦畅快的红与绿，意趣横生，妙不可言。

哪里“素乏捷才”呢？这是低调、谦逊，又如把“天仙宝境”改成“省亲别墅”，一洗浮夸气息，方显务实作风。

贾元春真是德才兼备，思虑长远，可惜生当末世，凭她个人如何优秀，也不能挽回家族崩塌的命运。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，很可能为家族所拖累，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。

当贾家阖族麻木地走向死地时，元春则清醒着坠落悬崖，这是怎样的悲剧，怎样的苦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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