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我花了3天时间将白先勇的长篇小说《孽子》读完了。读得酣畅淋漓，读得感慨万千。李青永远在思念的"弟娃"、小玉的"樱花梦"、老鼠的"百宝箱"、吴敏对"张先生"的念念不忘……台北新公园那些被父母、家人、社会抛弃的孩子们，他们除了性取向与常人不同之外，他们有和我们一样的爱与恨，孤独与寂寞，贫穷与落魄。

白先勇先生是一名同性恋作家，对于第三性的感情可以说是很有发言权的。而《孽子》无疑用细腻的语言，富有故事性的表达，勾勒出了在社会的一个阴暗角落里，这些"青春鸟"的感情：或"惆怅"，或"孤独"，或"慌乱"，细腻而又深刻的情绪体验。

法国书评家雨果．马尔桑于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四日在法国第一大报《世界报》以几乎全版的篇幅，评价白先勇的《孽子》，赞誉这部小说是一出"将悲情研成金粉的歌剧"。

一、父子伦理亲情是永远割舍不下的，彼此都在互相折磨

1937年7月11日，白先勇生于中国广西桂林，父亲白崇禧是中国国民党桂系将领。无独有偶，书中，李青与军人父亲，王燮龙与父亲王尚德，以及傅卫与军人父亲傅崇山，三位主角的主角的父亲也都是军人。

"军人"是强权的代表，"父亲"象征着个人难以抵抗的伦理纲常。然而，同性恋者在那个时代是让人难以接受的，更不用说象征着"权威与传统"的军人父亲身份。也许是作者刻意为之，以"军人父亲"的身份更能加剧人物间的情感冲突，增添小说的故事性。

"你们这一群，年纪轻轻，不自爱，不向上，竟然干这些堕落无耻的勾当！你们的父兄师长，养育了你们一场，知道了，难不难过？痛不痛心？你们这群社会的垃圾、人类的渣滓，我们有责任清除、扫荡——"

这段话可能说出了那些父亲的心里话。

书中的三对父子对彼此的感情极为复杂。代表家庭权威的父亲和离经叛道的儿子之间关系是极为微妙，互相追逐却又互相寻找。

父与子由于血脉的联系，这是自然而然的，不能被割舍的，即使双方观念不同，不能相互理解，甚至不想见到彼此。但是与生俱来的难以割舍仍然让他们无法离开，只能相互折磨，相互寻找，相互期盼。离开做不到，接受也是不可能。

或许解决的办法只能如书中那样，傅卫自杀，父亲傅崇山才日日后悔，充满无奈，每天在思念与后悔中度过；或如王燮龙与王尚德父子一样，双方"死生不复相见"，只有父亲去世了，王燮龙才敢回台北；又如李青父子一样，李青虽然很想见父亲，却直到小说结局也未曾见上一面。

可是，死亡也并不能将对同性恋观念不和的问题解决，他们只是再也没有解决的机会了。然而，问题一直存在。

让我们回到小说的时代背景，20世纪60年代左右，仍然处于社会转型期，观念冲突仍然严重，旧与新的伦理观念并没有达成一致。在这样的时代里，个人就像一叶孤舟，或老或少，都是迷茫的，脆弱的。

在一次采访中，白先勇先生说到："作家最重要的便是写出心中的信仰。"而《孽子》也并非狭窄地只讲同性恋的人，当时的社会背景，台湾的历史现象、架构，是另外一大主题。

二、心中的执念是永远放不下的，它是身体的一部分

书中还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部分是——台北新公园那些贫穷到甚至难以果腹的孩子们，心中竟仍然存在着各自的坚持，或者说是"执念"。

弟娃就是主角李青心中永远的执念。为了这份执念，他领养了一个"智障儿"小弟，对他千依百顺，买好吃的，和他游泳玩乐，在主角心中，他就是弟娃的代替品，对"小弟"的好，似乎就能弥补他对"弟娃"的愧疚和不安，然而弟娃的死与李青事实上并没有太大关系，都是执念惹的祸。

而对于老鼠来说，"百宝箱"就是他的执念，老鼠无父无母，从小养在大哥乌鸦家中，经常遭受毒打，却也忍着不搬出来住。

"你莫可怜他，老鼠那个东西带贱！上次他挨了钢丝鞭，我怂恿他搬出来，跟我们挤着住。你猜他说什么？'我从小在乌鸦那里住惯了。'"

书中小玉的话辛辣地讽刺了老鼠。可是，当乌鸦和他媳妇儿桃子要抢他的"百宝箱"时，他就毅然决然的离开那个家——一直以来的港湾了。

没有什么能胜过执念，小玉想要远赴日本，寻找亲生父亲的樱花梦；吴敏为了不离开张先生而割腕自杀；阿龙为了让阿凤全心全意地爱自己，将阿凤的心用匕首刺穿；傅卫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，开枪自尽……这些"青春鸟"，他们贫穷落魄，他们孤苦无依，但是心中却有着一股执念燃烧着他们的生命。

"去吧，阿青，你也要开始飞了。这是你们血里头带来的，你们这群在这个岛上生长的野娃娃，你们的血里头就带着这股野劲儿，就好像这个岛上的台风地震一般。你们是一群失去了窝巢的青春鸟。如同一群越洋过海的海燕，只有拼命往前飞，最后飞到哪里，你们自己也不知道——"

执念早就放不下了，他们或许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。没有了执念，他们也就不是他们了。

三、小结

白先勇的小说可分为前期和后期。一般以1964年在美国发表的《芝加哥之死》为界线，在这篇小说之前所有在台湾写的小说称为前期作品，在这之后所有在美国写的小说称为后期作品。前期作品，受西方文学影响较重，较多个人色彩和幻想成分，思想上和艺术上尚未成熟。后期作品，继承中国民族文学传统较多，将传统熔入现代，作品的现实性和历史感较强，艺术上也日臻成熟。

《孽子》属于后期作品，有中国的传统伦理道德作为骨骼，但叙事方式则是西方式，跳跃的。众所周知，白先勇先生尤其喜爱昆曲《牡丹亭》，也为昆曲的传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而《孽子》其作品中充满了传统小说话本里的故事情节——妓女与恩客的故事。比如小玉就是男妓中的薄情寡恩，将恩客玩弄于股掌之间，只为实现自己的"樱花梦"。

阿瑟哈认为这并不是一部鼓励同性恋的作品，它描写的是一个圈子的事情：那是台北新公园水池边的圈子，夜晚，一些离家的青少年围绕在水池四周，寻找或等待愿意买下他们一夜的成年男子。在台北新公园里，他们等待着那人时，心中又在想什么呢？

是父亲家人，还是心中执念，亦或是什么也不想，只想凭着"生计"果腹。